第二届“欧中关系论坛：跨越转折”主旨演讲（2026年5月12日，北京）

尊敬的各位阁下,

尊敬的李健司长, 各位来宾，

        愿此时的春日能为我们的关系增添一丝春意，我由衷期待如此。我深感荣幸，也非常高兴今天在北京与各位见面，同时，以我现任欧洲对外行动署（EEAS）亚太地区总司司长的身份首次访问中国，令我倍感喜悦。

        我谨感谢各位出席今天的论坛，围绕欧中关系展开交流。特别感谢庹尧诲大使（Jorge Toledo）及其诚挚的欢迎辞，以及欧盟驻华代表团团队为本次活动所作的精心筹备，同时也感谢中方各位同事与合作伙伴出席本次重要讨论。

        我谨就欧中关系的前景分享一些看法。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去年7月在北京出席欧中峰会期间谈及我们双边关系的“转折点”，准确把握了当前所处的关键时刻。所谓“转折点”，不仅仅是一个转向节点，更是一个需要作出抉择的关键时刻——我们所作出的选择，将决定我们这两个伟大地区是渐行渐远，还是携手向前。

        我们已进入一个合作不再具有可选择性的时代。当前我们所面临的挑战——地缘政治紧张与不确定性、经济不稳定以及气候变化带来的冲击——都要求我们即便在存在分歧的情况下，也必须寻求合作之道。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具备合作能力，而在于我们是否能够承担不合作所带来的代价。

        欧盟与中国作为全球三大经济体中的两个, 正如李健司长刚刚所提供的数据所显示的那样。双方关系以高度的经济相互依存以及共同面对一系列全球性挑战为特征。因此，我们面临的并不是如何回避复杂性的问题，而是如何共同加以应对，从而确保双方交往始终保持建设性、平衡性与前瞻性。

        合作的出发点在于双方分享各自对当前问题的分析。今天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来开展这一工作，同时我在接下来几天与多位中方人士及政府代表的会谈，也将进一步推动这一交流进程。我也谨对中方同事为此次访问所作的安排以及为相关讨论投入的大量时间表示感谢。

        欧中关系的基础仍然在于双边经贸联系。然而，经济相互依存本身也伴随着一系列挑战。欧盟方面持续关注市场准入不对称、贸易逆差以及中国产业政策的外溢效应等问题，这些议题已成为欧洲政策讨论的焦点。

        今天，在转向全球议题之前，我希望强调两个在我看来应当引领双边关系的基本目标：

        一是推动双边经贸关系再平衡，确保其公平、可持续并具有互利性。

        二是加快气候与环境领域合作，在这一领域，中国的引领作用与欧盟的愿景能够共同推动全球进展。

        这些不仅仅是外交层面的优先事项，更是支撑欧盟与中国实现稳定与繁荣未来的基础, 并且其影响超越双方所在的两个地区。

        首先，我们需要推动公平竞争环境的实现。长期以来，欧洲企业在中国面临一些在欧洲经营的中国企业并未遭遇的市场壁垒。解决这些结构性不对称，是确保双边经济关系公平、可持续并实现互利共赢的必要步骤。

        我们还需紧急应对双边贸易关系中日益加剧的不平衡，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中国自身经济中由于大规模国家补贴所造成的持续且显著的扭曲。无论是在贸易流动还是投资层面，当前局势均不可持续，并对欧洲多个关键工业部门构成严重风险。欧洲必须对此作出回应。我们注意到中国政府近期在应对相关问题方面所作出的努力，但仍需进一步加大力度。

        需要指出的是，2025年欧盟对华出口额达2000亿欧元，而进口额达到5600亿欧元，由此形成3600亿欧元的贸易逆差，约合每天10亿欧元的逆差水平。与2024年相比，欧盟对华出口下降6.5%，而自中国进口增长6.4%，双边贸易失衡进一步扩大，这一点不容否认，我们需要共同努力加以应对，以服务于双方的共同未来。

        总体而言，欧盟需要确保，中国以实现自立自强为导向、以投资和出口为驱动的产业政策——这些政策当然完全正当——不会以牺牲欧盟的竞争力、工业增长以及经济稳定为代价。

        有观察人士认为，欧盟强调经济安全意味着趋于内顾、背离全球化，甚至是一种针对中国的保护主义做法。对此，我要明确指出：事实绝非如此。

        欧盟的经济安全战略并非意味着关闭大门，而是致力于确保开放具备可持续性、相互依存更加平衡，并提升关键基础设施的韧性。这是一种自然且必要的政策演进，与过去几十年来中国及其他主要经济体所采取的做法相一致。欧盟的路径不是“脱钩”，而是“去风险”，即在保持开放合作渠道的同时降低潜在风险。

        长期以来，中国高度重视经济安全和战略自主。从《中国制造2025》 行动纲领，到“双循环”战略，再到“中国标准2035”战略，中国持续推动在关键产业领域降低外部依赖，加强产业链和供应链安全，促进国内创新能力发展，并在新兴技术领域积极制定技术标准，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既符合中国自身利益，也是中国应有的权利。因此，中国也在逐步降低对第三国创新成果的依赖。中国于今年4月7日出台的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相关法规亦体现了上述政策取向。原则上，欧盟的做法并无不同。我们同样致力于增强经济韧性、维护产业竞争力，并确保供应链安全。

        总体来看，欧盟提出的“开放的战略自主”理念，旨在实现一种平衡：在关键领域降低脆弱性，同时坚持对开放市场、公平竞争以及国际合作的承诺。这并非对全球化的否定，而是认识到，全球化必须建立在规则之上，体现互惠性，并具备韧性。

        第二点：在全球公共产品领域开展建设性合作。

        气候变化是全球面临的终极挑战，在这一领域，欧盟与中国拥有共同利益。中国在可再生能源和电动汽车领域展现出的引领作用毋庸置疑。绿色经济转型为欧盟和中国带来了重要机遇。通过加强合作，我们能够加快清洁技术的研发与部署，培育新的市场，并共同推动全球可持续发展标准的制定。可以肯定的是，全球气候行动离不开中国的技术能力与积极参与。然而，欧盟也必须确保，绿色转型不会带来新的依赖，特别是在稀土和关键矿产领域，目前中国在全球供应中占据重要地位。

        我们欢迎中国在推动达成具有历史意义的《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过程中发挥的引领作用。中国在推动《国家管辖范围以外区域海洋生物多样性协定》（BBNJ）谈判达成方面也发挥了积极作用。我们也欢迎欧盟与中国和巴西于5月7日共同发起“开放式合规碳市场联盟”。该联盟将提升全球国内碳市场的有效性、透明度与完整性，并支持《巴黎协定》的落实。

        在全球冲突与紧张局势加剧的背景下，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重要外交成果，体现了中欧双方的共同努力。目前，双方正在就全球塑料污染治理条约开展合作。这些都是建设性合作领域中令人鼓舞的积极范例。我们应继续在这一方向上努力，并推动取得切实进展。

        第三点：全球性问题。相关议题各位都十分熟悉，我仅选取几个例子加以说明。

超越双边关系，欧盟与中国在欧亚大陆乃至更广泛地区的稳定与繁荣方面拥有共同利益。在一些领域，双方利益相互契合，进一步加强合作有望为双方及更广泛国际社会带来切实成果。

        欧盟对印太地区的方针根植于其对多边主义、国际法以及和平解决争端的坚定承诺。欧盟通过与东盟、印度、日本、韩国等伙伴深化合作，持续加强在该地区的参与，同时倡导自由和开放的印太地区。欧盟的战略并不针对任何特定国家，而是致力于维护使所有国家——无论大小——均能受益于共同繁荣与安全的规则与规范。欧盟认为，作为重要海洋大国并作为《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缔约方，中国在维护这些原则方面既具有利益，也承担相应责任。

        印太地区是全球贸易的关键通道，连接各经济体，并保障维系全球繁荣所依赖的货物、能源与资源流动。作为全球主要贸易力量，欧盟与中国在该地区的稳定、安全与开放方面均具有直接利益。《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所确立的航行自由与飞越自由并非可谈判的原则，而是基于规则的海洋秩序的基石。任何削弱这些原则的行为，无论通过军事化、胁迫或单边主张，都将对支撑全球贸易与安全的稳定环境构成直接威胁。

        在地区危机问题上，欧盟与中国仍存在开展合作的空间：

        在中东局势方面，欧盟与中国仍存在合作空间。双方均在推动当前冲突解决方面拥有共同利益，而该冲突正严重扰乱全球能源市场与贸易通道。欧盟与伊朗之间的外交渠道，加之中国作为伊朗主要贸易伙伴和投资方所具有的影响力，可在适当情况下加以利用，以鼓励德黑兰参与有意义的谈判， 我们正在就此进行磋商。 

        在阿富汗问题上，局势依然不稳定，人道主义危机与安全风险正向更广泛地区外溢。欧盟与中国均在防止阿富汗成为恐怖主义庇护所或地区不稳定源头方面拥有共同关切。

        如果不提及俄罗斯对乌克兰的非法侵略战争，就无法完整讨论2026年的欧中关系。该议题仍然是欧盟外交政策的优先事项，因为这场战争持续对欧洲构成生存性威胁。

        这场战争不仅是欧洲的危机，也是对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直接挑战。欧盟自始至终立场明确：俄罗斯的侵略行为公然违反《联合国宪章》，必须终止。

        俄罗斯战争的后果已远远超出乌克兰边界，对全球粮食与能源安全、经济稳定以及国际法的公信力均造成影响。中国在这一问题上的立场，将对其与欧盟及更广泛国际社会的关系产生长期影响。

        我们继续敦促中方确保任何中国实体不对俄罗斯的战争行动提供支持，并利用其影响力敦促俄罗斯同意停火、撤出其武装力量，并参与真正具有实质性的谈判，以尊重乌克兰的主权与领土完整。欧盟仍准备与中国及所有负责任的各方一道，共同推动在乌克兰实现公正且持久的和平。

        尊敬的各位来宾，最后我想强调的是：

        欧盟不寻求与中国对抗。我们也不主张“脱钩”。我们所寻求的是一种成熟、平衡且可预测的双边关系，既承认双方的相互依存，也尊重各自的利益与价值观。

        总的来说，我们必须坦诚面对彼此之间的分歧，包括在人权、国家在经济中的作用、政治体制以及全球治理未来等方面。

        我们也敦促中国在气候变化、地区危机等全球性挑战上，与欧盟开展务实合作，以承担共同责任为基础，推动取得具体进展。作为世界两大主要经济体和最具影响力的国际行为体，国际社会对此寄予高度期待。

        我们双边关系中的“转折点”并非危机时刻，而是机遇所在。欧盟已准备好以开放与务实的方式开展接触，但这种接触必须是相互的，并必须为我们的人民、经济与地球带来切实成果。

        我想引用李健司长的一句话：“我们有一百条理由把中欧关系搞好，没有一条理由把中欧关系搞砸。” 我认为这是一句非常正确的表述。我也愿重申您所提到的一点，即一切问题都可以通过对话加以解决。但此类对话需要以切实行动为后续支撑，我们也应在这一方向上共同努力，从而超越既有表述。我认为，我们目前彼此之间的立场已较为清晰。现在正是从交流阶段迈向行动阶段的时刻。我也希望在座各位能够为相关行动提出建议，以推动双方关系向前发展，使我们能够再次走近彼此，并共同努力建设一个更好的世界，维护并发展这一过去曾取得积极成果、未来仍具潜力的双边关系。

        让我们共同跨越这一“转折点”，不是回避困难问题，而是共同寻求回应之道。

        我的发言较长，但希望能够为接下来的讨论提供一些思路。谢谢各位。